谁在暗中操控我们的“数字身份”？起底“赛博灵异事件”
原标题：社交账号莫名关注点赞评论，谁在暗中操控我们的“数字身份”？起底“赛博灵异事件”
◆不少网友发现自己的微博账号会偷偷批量为陌生内容点赞、批量关注营销类账号。令人恼火的是，即便手动取消多余关注、清空无效点赞记录，间隔一段时间后，又会自动新增一批陌生关注与点赞记录。
◆盗号操控账号刷量乱象久治不绝，背后有多重因素。平台防护缺位、行业监管碎片化、现有法律规制模糊、公众数字安全素养不足相互叠加，导致侵害网民数字权益的行为不断滋生，甚至迭代升级。
◆从根源上遏制盗号操控账号刷量黑色产业、守护普通人数字身份，需要监管机构、社交平台、流量需求行业、普通网民四方联动，搭建覆盖事前防护、事中管控、事后追责的完整共治体系。
漫画由AI生成 周蔚制作
“最近一段时间没上微博，账号里竟然有一堆莫名其妙的关注”“好久没看关注列表，一打开看见关注了好几个不认识的明星”……近期，不少网友在网上吐槽个人微博账号出现不受自身控制的异常操作。记者发现，这些被动操控并非只发生在微博平台，淘宝账号无端收藏陌生商铺、微信账号频繁弹出异地登录提醒等怪事，正在多个主流互联网平台集中出现。究竟是账号密码被盗、商家违规引流，还是网络黑灰产技术入侵？记者就此展开调查。
多平台账号频发异常操作
社交账号的功能是记录个人生活痕迹。但时隔数月甚至数年再次登录，本想找回过去的记忆，却意外发现账号存在大量点赞、转发与关注陌生内容的记录。这种“赛博灵异事件”，你遇到过吗？
不少网友反映，自己的微博账号会偷偷批量为陌生内容点赞、批量关注营销类账号。令人恼火的是，即便手动取消多余关注、清空无效点赞记录，间隔一段时间后，又会自动新增一批陌生关注与点赞记录。
还有网友发布经验分享帖：“如果发现自己的微博出现了以下情况，可能存在账号被盗风险……”其中就包括账号莫名其妙关注了许多陌生用户、出现非本人使用的登录设备等。
记者注意到，这种现象由来已久。微博话题“新浪微博莫名其妙关注很多不认识的人”阅读量33.6万，下有上千条网友评论，最早的一条评论发布于2018年5月。此外，据《北京青年报》报道，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公安机关在2018年侦破一起数据窃取案。警方查明，一伙犯罪分子利用非法窃取的30亿条用户数据，操控用户账号进行微博、微信、QQ、抖音等社交平台的加粉、刷量、加群、违规推广，从中获利，旗下一家公司一年营收就超过3000万元。
部分网购平台也出现了类似异常情况。王女士告诉记者：“从前几年开始，我的淘宝账号经常莫名其妙多出很多关注。一开始我点了取消关注，之后一个月又出现了三次被动关注。找了淘宝官方客服，他说会帮我向上级反映，之后就没下文了。”陈先生也遇到了类似情况：“有几家店铺总是会出现在我的关注店铺里面，取消多次，还是会被动关注，投诉店铺也没有用。”
此外，还有部分微信用户向记者反映，自己的微信账号不时会出现“您的账号在异地登录”的提示。“收到这种提示，我都担心自己的账号是不是被盗了。”用户小吴对此颇为担忧。
“达人号”售价可达50元
用户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这些看似零散的账号自动点赞、转发乱象，背后往往存在分工清晰、运转成熟的黑色产业链，从窃取账号登录权限，到验证账号是否有效，再到批量承接订单完成流量变现，环环相扣。
在前述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公安机关办理的数据窃取案中，犯罪团伙依托北京一家以新媒体营销为主业的上市公司，通过与全国十余个省市的多家运营商签订营销广告系统服务合同，非法从运营商流量池中获取用户数据。
为了劫持运营商流量，犯罪团伙将自主编写的恶意程序放在运营商内部的服务器上，当用户的流量经过运营商的服务器时，该程序就自动工作，从中清洗、采集用户cookie、访问记录等关键数据。
所谓cookie，相当于用户的账号登录凭证，通过cookie不需要再次输入账号和密码，就可以进入用户账号，并且能从用户账号中获取用户的注册信息、搜索记录等。
据了解，还有不法分子会以“撞库”（黑客利用从一项服务数据泄露中获得的用户名和密码，尝试批量登录其他不相关的服务）的方式获得成千上万的账户信息，或者通过钓鱼网站窃取授权登录第三方平台账号。
网络水军为制造流量数据，急需可正常登录的真实账号，号商批量核验账号有效性的需求催生灰色市场。在浙江省余姚市检察院办结的一起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中，谢某瞄准“商机”，设计了极具隐蔽性的盗号套路：打着“免费批量验号”的幌子搭建平台，吸引号商主动提交账号信息核验登录状态，实则在后台留存操作日志，暗中提取日志内账号ID、绑定的手机号、加密密码等公民个人信息，完成隐秘盗号。
2025年7月至8月，谢某非法提取8000余条微博账号信息，筛选修改密码后整理出5535个可用账号，交由女友王某分级售卖，普通账号单价18元至23元，高信用分“达人号”售价每个50元。为规避追查，二人要求买家以虚拟货币结算，还可提供改密码售后服务。截至案发，二人共售出账号3226个，非法获利10万余元。
“经详细核查，涉案的5535个微博账号均为手机号注册的有效账号，其中1976个为实名注册账号。”办案检察官姜倩涵告诉记者，“这些账号被大量用于转发、评论、点赞，既是对公民个人信息的非法侵害，也成为网络数据造假、流量注水乱象的重要推手。很多用户直至账号被异地操控都毫不知情。”
今年3月13日，余姚市检察院依法对谢某、王某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案提起公诉。3月26日，法院分别判处谢某、王某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各并处罚金。
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商浩文告诉记者，行为人所处黑产链环节不同、作案手法不同，可能会承担不同的刑事责任。
在盗号环节，如果通过撞库、木马病毒、钓鱼链接等方式窃取账号，可能涉嫌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若通过购买公民个人信息用于登录，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若盗取的是有财产属性的账号，还可能涉嫌盗窃罪。
在倒卖环节，如果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而向其批量出售实名认证账号等，可能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若销售的账号中包含实名认证的公民个人信息，则可能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在刷量环节，如果行为人通过刷阅读量、点赞、投票等营造虚假热度，可能涉嫌虚假广告罪；若刷量伴随发布虚假差评、诋毁等，则涉嫌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此外，行为人若利用账号发布违法犯罪信息，还可能会涉嫌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
盗号刷量乱象久治不绝
为什么盗号操控账号刷量乱象屡禁不止、久治不绝？记者调查了解到，这背后有多重因素。平台防护缺位、行业监管碎片化、现有法律规制模糊、公众数字安全素养不足相互叠加，导致侵害网民数字权益的行为不断滋生，甚至迭代升级。
平台运营层面，普遍存在重事后处罚、轻前置防护的固有问题。针对长期无人登录的沉睡账号，各大社交平台缺少专属安全防护机制，对异地陌生设备登录、短时间高频批量互动等异常行为，系统预警存在明显滞后。
姜倩涵指出，多数社交平台只会在账号产生违规行为后进行封禁处置，针对沉睡账号，系统仅提示存在安全隐患，但未强制要求换绑或者启用多因素认证。此外，第三方工具权限审核方面也存在超范围获取用户隐私数据的权限滥用风险。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朱巍在评价平台整体风控短板时表示，即便用户能够拿出完整证据证实账号被盗、自身从未参与违规操作，平台设置的免责申诉门槛依旧过高，多数受害用户无法撤销账号附带的违规处罚记录，平台前置防护的缺位，变相纵容盗号产业持续扩张。
现有行业监管模式呈现显著碎片化特征，盗号、验号、刷量从业者跨区域分散运作，单次定点、短期整治只能暂时压制乱象，无法从根源上斩断完整产业链条。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刘晓春提出，当前监管体系缺少覆盖从盗号到刷量全流程的常态化巡查整治机制，不同地区执法部门线索互通不及时，很难实现上下游团伙同步抓捕、同步追责。
法律规制层面同样存在界定模糊之处。商浩文指出：“在黑产违法所得的认定方面，黑产团伙收取的‘刷量服务费’极低，但给合规经营者造成的市场机会损失和平台商誉贬值却极高。以实际收取的服务费计算违法所得，会导致刑罚力度与危害后果严重不匹配。”
网民普遍存在数字安全素养不足的问题，如长期闲置账号不主动注销、数年不修改登录密码、随意给陌生网页甚至不明工具开放账号授权，持续主动暴露自身账号安全风险。姜倩涵结合办案实践指出，绝大多数受害用户未养成定期核查登录设备、清理第三方授权的习惯，漠视闲置账号安全，从源头上给黑产留下可乘之机。
多重漏洞交织下，盗号刷量黑产不断更新技术手法，持续侵蚀网络公共生态与网民个人信息安全。
四方联动搭建共治体系
专家认为，想要从根源上遏制盗号操控账号刷量黑色产业、守护普通人数字身份，需要监管机构、社交平台、流量需求行业、普通网民四方联动，搭建覆盖事前防护、事中管控、事后追责的完整共治体系。
刘晓春提出行业与司法协同治理思路：“监管部门与司法机关需要细化相关认定标准、平台管理规范以及水军处置细则，同时常态化开展专项执法，并出台司法解释完善法律适用。”她同时表示，平台要落实主体责任，完善账号管控与水军识别模型，监测处置同质化评论等水军行为，主动向监管、公安、司法机关移送违法线索。“此外，不少品牌方、影视宣发公司一味追逐榜单热度，是黑产能够稳定盈利的基础，仅打击账号中间商无法根治乱象，对需求端企业形成长效约束，才能从需求侧切断黑色产业链生存根基。”
朱巍聚焦平台源头防控，认为闲置账号管控与智能技术识别是治理核心抓手，社交平台应当为长期未登录账号增设临时冻结机制，需本人刷脸核验才可解锁；同时收紧第三方跨平台授权权限，依靠算法识别统一IP、同质化评论等水军典型特征，用技术手段提前拦截批量刷量行为。他进一步补充道：“平台还应优化被盗账号申诉通道，简化受害用户自证流程，落实被盗用户免责机制，改变‘受害者承担处罚’的不合理现状，平衡平台风控与普通网民合法权益。”
商浩文重点阐释了民事、刑事追责边界，“完全不知情、未获利的被盗用户一般不承担刑事责任，原则上也不对第三方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除非保管账号上存在‘重大过失’；但主动出租、出售实名账号牟利，会依据反电信网络诈骗法受到行政处罚，情节严重可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平台也有权永久封禁对应实名账号。”他还提到，营销机构批量采购刷量服务，虚构商品热度、榜单排名，同样构成不正当竞争，合规经营者可通过行政举报、民事诉讼两种途径维权，索赔金额包含实际经营损失、取证维权产生的全部合理开支。
姜倩涵介绍了司法端整治举措：“案件办完后，我们深挖上下游完整犯罪链条，从严追责形成震慑，同时向涉案的平台、企业等制发检察建议，联合网信、公安、市场监管等部门开展个人信息保护专项行动，从源头减少问题重复发生。”面向普通网民，她给出了简单可行的风险防护建议，如定期修改密码、下线陌生登录设备、及时注销闲置账号、彻底清除废弃电子设备账号信息等，从个人层面守住数字安全防线。
斩断网络盗号黑产链
法律规则漏洞如何填补
——对话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商浩文
近年来，盗取网络账号用于流量造假、舆论控评的行为屡禁不止，不仅侵害网民合法权益、破坏清朗网络生态，更暴露出当前网络账号权属界定、违法所得认定、跨区域案件侦办等方面的法律规则漏洞。记者专访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商浩文，对网络盗号黑产治理的核心法律难题展开深度解读，为规范网络账号管理、整治网络黑产乱象厘清法治路径。
记者：被盗账号多用于流量造假、舆论控评，此外还容易滋生哪些违法问题，会给网民个人信息与网络环境带来哪些具体危害？
商浩文：一是个人信息的泄露。现在一般的社交账号都是实名认证并会绑定个人的手机号、银行卡、身份证号、住址等。这些个人信息在账号被盗后可能会被同时获取，被出售给诈骗团伙，导致用户面临被电信诈骗、人身滋扰等风险。二是虚拟财产的损失。若被盗账号内存在虚拟礼物等虚拟财产，可能会被盗号者直接使用或转卖。三是社会关系与声誉损害。被盗账号可能被用于发布不当言论、参与网络暴力或进行恶意攻击，导致个人社交关系受损、社会评价降低，甚至会影响个人的现实生活。
记者：现行法律对网络账号权属等问题的规定，存在哪些模糊地带？
商浩文：关于网络账号权属的模糊地带，主要有两方面。其一，网络账号到底是“物权”还是“债权”。民法典第127条仅确立数据与网络虚拟财产受法律保护的原则地位，未直接设定具体权利义务或保护规则，未直接界定账号是“物权客体”还是“债权凭证”。若认定为物权（虚拟财产），则用户享有排他性支配权；若认定为平台基于服务协议授予的债权（使用权），则平台依据《用户协议》享有单方封禁、回收账号的绝对权限。其二，实名认证信息与账号运营数据的“剥离”问题。账号包含两部分权益，一是用户的个人信息（姓名、身份证号等），受个人信息保护法严格保护；二是运营数据（粉丝、发布内容、交易记录等），属平台数据资产。当账号被用于黑产，执法机构冻结的是“账号运营权”还是“个人身份信息使用权”？目前尚缺乏明确的解绑与数据剥离法律程序。
记者：针对跨区域盗号刷量黑产链条，从法律层面该如何完善规则提高违法成本？
商浩文：在刑事管辖上，鉴于网络盗号黑产的危害结果直接表现为对平台数据秩序与商业信誉的损害，平台在打击黑产中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可将平台服务器所在地明确认定为主要犯罪结果发生地之一，由该地公安机关行使管辖权。对于涉及多个环节、多个地域的并案处理，若各环节间存在资金、账号或技术手段上的实质性关联，符合“并案侦查”的条件，可由平台所在地公安机关统一侦办，以解决分案处理导致的证据链条断裂与追责效率低下问题。
另外，要进一步完善“违法所得”认定标准。违法所得仍应以行为人实际收取的服务费、租金或分成款等直接经济利益为计算基准，保持其客观性与可核算性。在此基础上，将账号数量、刷量次数、虚假信息传播范围等反映行为规模的指标，以及平台为消除虚假数据所支出的合理技术运维费用，作为“情节严重”或“情节特别严重”的考量因素。
来源：检察日报·深度版
见习记者：王凤宇
全媒体记者：李微
通讯员：夏小超
编辑：周蔚 杨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