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号，美国的电池独角兽企业 Ascend Elements，正式提交破产保护申请。 对于普通网友来说，这不过是残酷世界中倒下的又一个NPC，没啥稀奇。但是对于美国的业内人士而言，这个消息无异于死刑判决，它意味着，美国苦心经营多年的电池“去中国化”计划，从ICU直接被拉到了坟场。 一· 电池新星之死 遥想当年，Ascend Elements可谓被资本寄予厚望，该公司累计融资超过11亿美元，资方涵盖淡马锡、贝莱德、卡塔尔投资局等顶级机构，韩国SK集团还在2022年投入6000多万美元，成为最大私人股东，同年，美国能源部也送来大礼，给Ascend Elements批下4.8亿美元巨额补助。 资本看好它，是因为Ascend Elements 会变魔术，让美国人有源源不断的回收材料，用来制作电池，从而解决原材料需要从中国进口的“难题”。 用比较通俗的话来解释，Ascend掌握了一种专利技术（Hydro-to-Cathode），在回收过程中，他们只选择性地剔除铝、铜、石墨和塑料等杂质，而让镍、钴、锰这些昂贵的金属依然留在溶液里，从而生成可直接用于电池的正极前驱体材料。 相比之下，传统的回收方法非常繁琐，需要先要把旧电池里的镍、钴、锰等金属一个个单独提取出来，变成纯净的硫酸盐形态，然后再按照比例重新混合制作正极前驱体，比Ascend的模式多了15个步骤，每个步骤都要耗费额外的成本，也产生额外的污染物。 说得再简单点就是，你把电池当个乐高积木，老法子回收是直接还原成塑料颗粒，Ascend只是拆开成零件，之后重组更加方便。 因此，Ascend 生产出的再生材料比用矿石新挖出来的原生材料成本更低，据估算单元成本可降低约59%，碳排放减少50%，而且对镍、钴、锰的理论回收率能达到98%以上，对电池中锂的回收率也能超过90%，同时再生材料的性能完全达标。 对于美国来说，Ascend 的出现可谓天降喜讯。要知道，正极占锂电池总成本的四成左右，而中国牢牢掌控了全球70%到80%的正极前驱体材料产能，在磷酸铁锂领域占比更是超过95%，同时还垄断了锂电池回收的规模化产业能力，美国本土几乎没有规模化的正极前驱体材料产业，完全依赖进口，而主要的来源地就是中国。 这意味着，每当美国做出什么欠抽举动时，商务部就会高高举起这条鞭子，给它长点记性。 （商务部） 有了Ascend助力，美国人就不怕鞭子了，反正报废电池可以低成本回收前驱体，我就拿着一批材料在国内不停循环使用，那还有中国啥事啊！ 怀揣着这个美好的梦想，资本开始疯狂给Ascend 砸钱，美国能源部更是大手一挥批了补助金。Ascend 也不负众望，直接画PPT画出来一个肯塔基超级工厂，号称建成后，年产能可满足 75 万辆电动车的正极前驱体材料需求，是当时美国本土最大的同类项目，正好能喂饱特斯拉在美国的两座工厂。 车企们听说这个消息，也争先恐后跑来谈合作，生怕错过了这个宝藏供应商。 然而PPT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寄托了美国电池独立自主梦的Ascend ，开局就是经典的拖延问题，为了尽快投产，他们居然采用了边设计边施工的奇葩方法，来建造肯塔基超级工厂，结果就是不断临时改方案。美国施工方本来就效率不高，你还玩这出，直接导致工期延长了至少 18 个月，并且出现了1.384亿美元的巨额超支。 从2022年，折腾到2025年年中，工厂的完成度仍然只有50%，没有回收哪怕一块电池。 正是这个拖延，让Ascend等到了“好时候”。项目开始的时候，包括前驱体和锂盐在内的正极材料，价格都处于高位，循环利用的材料可以打四折，也是基于这个价格算出来的。但2023年之后，受到行业供大于求的形势影响，正极材料价格一路走低，几乎腰斩，全球锂价更是从高位下跌近 90%，Ascend的回收货直接失去了价格优势，卖得比一手原生材料都要贵，谁会买？ （申银万国证券） 这个变化，让资本开始更理性地审视，Ascend的商业模式，以及未完成的肯塔基超级工厂项目。 Ascend 的愿景，建立在 “美国电动车/储能爆发→大量退役电池→回收再生” 的假设上。但现实是，动力电池的使用寿命长达10年以上，储能电池在妥善维护的情况下也能达到这个寿命，而美国电动车销量爆发是 2020 年之后，那么小学算术可知，电池退役潮要到2030年之后才会到来。在此之前，Ascend 只能靠电池厂生产的边角废料、数码3C的报废小电池当原料，生产规模远小于预期，而且产量不稳定，这座能喂饱 75 万辆车的回收工厂，未来几年大概率连零头都造不出，开一天就亏一天。 更灾难的是，Ascend在乔治亚洲还有个试验性工厂，已经先行投产，结果因为工艺不成熟，产能始终无法达到设计指标，回收率也无法达到承诺的98%，工厂还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短短3年时间，就发生了14起火灾，差点被当地居民赶走。 （Yahoo） 一塌糊涂的前景，让资本不再愿意给Ascend多掏一文钱，Ascend没法融资、自己又不盈利，财务状况很快就恶化了，连建筑承包商的1.3亿美元工程款都结不了，人家更不愿意推进超级工厂进度。 在煎熬之中，Ascend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总统大选。特朗普的态度基本上就是，你睡王批的钱，跟我懂王有什么关系？2025年10月，能源部单方面取消了尚未发放的3.16亿美元补贴，Ascend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也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 这个被寄予厚望的独角兽，最终沦为美国“去中国化”硬着陆过程中的牺牲品。 美国知名清洁能源媒体 CANARY MEDIA，给Ascend写了这么几句墓志铭：“风险投资家们资助了一群现代炼金术士，他们吹嘘能够更快、更便宜地处理废旧电池，从里面几乎100%地回收有用的材料，然后将其重新卖回到供应链中……但是，等真正开始商业化落地，这帮人就吹不动了，只会不断缩水自己的野心，最终走向倒闭……” 二· “电池坟场” Ascend Elements的失败，看起来像是意外死亡，实际上是中了一种魔咒，名为“谁跟中国比拼电池谁死” 让我们来看看魔咒受害者，曾经号称 “电池回收第一股”的Li-Cycle，它凭借一手湿法冶金工艺，理论上可实现锂电池材料 95% 以上的回收率，这家公司还想出了所谓的轮轴生产模式，在各地分散建设小型工厂，负责拆解旧电池并粉碎成不属于危险品的“黑粉”，再集中送往湿法冶炼中心，可以大幅降运输成本。 睡王在位时，Li-Cycle是美国《通胀削减法案》法案重点扶持的本土回收龙头，被寄予厚望打造不依赖中国冶炼产能的北美电池材料循环闭环，巅峰估值超过20 亿美元，累计融资11亿美元，还获得了美国能源部4.75亿美元的贷款。 而Li-Cycle的死法，居然跟Ascend Elements完全一样，像素级复刻。先是核心工厂建设成本严重超支，工期持续延期，原本预计10亿美元完工，干到一半就发现还需4.8 亿美元才能投产；叠加锂价暴跌，回收业务完全丧失成本优势，由于表现糟糕，能源部见势不妙，直接鸽了贷款，导致这家公司无钱可用。 Li-Cycle，卒于2025年5月。 再说Powin Energy，曾经的美国本土第三大储能系统集成商，不仅有对电网侧的产品，也有家庭用户产品系列，被视为美国储能领域摆脱对中国依赖的标杆，巅峰期手握大量美国本土储能订单，深度绑定美国清洁能源政策，还喊着要进军全球，签下了澳洲、欧洲、拉美等多地大型储能项目。 结果，美国政府开始对电芯加征145%关税之后，Powin Energy马上陷入危机，因为这兄弟只会玩集成，不会造电芯，超过90%的电芯都采购自宁德时代、亿纬锂能等中国厂商。 2025年，Powin Energy卒，死的时候还欠了中国供应商4400万刀的货款，宁王骂骂咧咧退出直播间。 这个魔咒不仅仅对美国生效，其它西方国家也亲测中招，最有名的受害者当属瑞典的Northvolt，号称“欧洲宁王”，西方动力电池 “全村的希望”，目标是拿下欧洲 25% 的动力电池市场份额，彻底摆脱欧洲车企对中国、韩国电芯的进口依赖。巅峰期累计获得高盛等机构超140亿美元投资，以及价值550亿美元的电池供应合同。 结果工业化量产全面翻车，实际利用的产能仅达设计值的 1%，良品率长期低迷，还频繁发生安全事故，在成立的8年间累计烧光了近140亿至150亿美元，也让投资机构和客户的耐心被彻底耗尽。宝马直接取消了20亿美元的大单，而且点明了，就是因为Northvolt无法按期交付且电池质量奇差，连同在瑞典的沃尔沃和斯堪尼亚，都觉得它是个猪队友，果断撤单。 等到Northvolt烧掉所有钱，关门大吉，国外的网上又出现了一种给他洗的声音，说是中国某公司为提供Northvolt的电池生产设备，被暗中动力手脚，存在很多毛病，所以良品率一直上不去，这么做就是为了搞垮Northvolt这个对手，老中全责。 但是这个谣言又揭露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Northvolt不就是打“去中国化”的旗号融资吗？拿着中国生产线造电池，跟直接买中国电池有啥区别？掐断供应了还不是个死，搞了半天，自主可控是自我感动。 垮的还不止初创企业，德国BMZ算行业老资历了，1994年就已经在搞电池，被称为“行业先驱”，本来人家用中国零件组装，干的好好的，前几年， 被政府半哄半骗去转型搞电芯自主制造，结果一堆钱砸下去，产能和技术始终无法达标，德国人自己都不买，也是破产收尾。 对了，还有个大家更熟悉的牌子，德国瓦尔塔，1887年老牌子了，很多车都用它家的小电瓶，也是信了政府邪，非要去搞储能和动力电池，为此掏空了家底，结果呢，动力电池造不出，储能成本太高卖不掉，背了5亿欧元的债，被迫破产重组，股价下跌90%。 经典的三步走，政府喊去中国化，企业高调进场搞电池，几年后倒闭。 业内人士半开玩笑地把这种的现象称为“电池坟场”。 三· 放弃斗争，准备幻想 欧美 “去中国化” 电池企业的集体倒闭，本质上是一场政治叙事对抗产业规律的必然失败。 从上游来说，中国目前控制了全球绝大部分的电池原材料精炼能力，包括60%以上的锂精炼、80%的钴精炼以及近 90% 的电池级负极石墨加工。 这种精炼能力的垄断意味着，即使矿石产自澳洲或智利，其最终转化为电池级化学品的过程大多发生在中国境内，产生的增值红利被中国企业吸收，同时也极大地压缩了物流成本和中间商利差，也意味着，中国一旦开始实施严格的出口管制，就可以直接掐断对手的原料供应。 从最近的这则新闻其实就能看出来，美国企业要获得1200吨的特定种类石墨，都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搞走私。 （每日经济新闻） 中国不仅有充足且廉价的原料，还有完整的电池产业链，无论是正负极、电解液、结构件，还是对应的电池热管理系统，乃至生产这些东西的设备，中国都可以自给自足。而且在常州、宁德，都形成了超级产业集群，上下游之间几小时路程，物流成本趋近于零，而欧美企业则需要跨洋采购核心材料和设备，物流周期长达 2-3 个月，叠加关税、库存成本，仅供应链成本就比中国企业高出 60% 以上…… 更不要说，中国头部企业经过近二十年的规模化试错，实现了电芯良品率稳定在 92%-95%，而欧美初创企业良品率长期徘徊在80%，大量产品直接报废，单位成本暴增。这还没算上，欧洲工业电价是中国的2到3倍，美国人工成本是中国的3到5倍，欧美环保合规、建厂审批的成本和时间成本更是远超中国。 最终结果是，欧美本土生产的电池组，综合成本比中国进口产品高出50%以上，哪怕算上关税和海运费用，中国产品到岸价仍低于欧美本土竞品。 价格优势能带来销量，销量上去了，就会加速经验和财富的积累，这样一来，中国企业又有更多资源用于研发，技术上永远领先一两代。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宁德时代和比亚迪的主力产品，体积利用率都已经来到了70%左右，Northvolt死前还在捣鼓利用率55%的产品。 根据彭博社报道，去年9月，多位西方创投家组团来到中国考察，回去之后，列出了一个“不可投资清单”，里面全是他们认为西方无法与中国较量的产业，谁投谁死。其中就包括电池，考察团成员塔利亚·拉斐尔就直言，她研究纸面数据已经对差距有预期了，但亲眼看到中国工厂之后，她还是大为震撼，并严重怀疑欧洲和北美的企业该如何生存。 （彭博社） 几年前，曾毓群被国外记者问到“欧美在电池领域如何赶超中国？”的时候，他也给出了一个委婉且绝望的回答：“它们可能必须从教育着手……”，培养一大批人才要花十几年时间，这等于是从头来过了。 如此大的成本/技术鸿沟，光靠初创企业自己确实很难抹平，得政府拿高关税打压中国对手，再高补贴的帮助自己，才能先苟住，也要靠政府去组织各大高校培养人才，未来才有希望。 但这又引出了一个西方最最最致命的问题，政策毫无连续性。 在欧美党派斗争的语境下，每隔几年，重大战略便要推倒重来，就拿美国来说，睡王在的时候发补贴，懂王来了就赖账，这让企业怎么活？而且每一届政府对于绿色能源、电动车的态度都不一样，美国和欧洲的政策都在不停反复，一会儿绿党在位喊2030年封杀油车，一会儿右翼上台“我逗逗你的啦”，你连个稳定的国内市场都无法给企业提供，还谈什么发展？ 十多年前，国际局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中国人的态度是“放弃幻想，准备斗争”，然后我们斗着斗着就发现，以前被卡脖子的、弱势的领域，大部分都自己搞定了。 欧美人现在的状态正好相反，“放弃斗争，准备幻想”，折腾了几年去中国化，白花花的银子丢进去连水花都看不见，然后开始做梦，梦自己可以用几年时间，抹掉中国几代人的努力。